那些策划将莫言所谓“除名”者,在某一刻,是多么地高兴,既满足了嫉妒心,又满足了虚荣心。可也就在那一刻,也注定了这些人要落下一世的笑柄,收获的是无数人的嘲讽。

真是浑球!莫言是你们能除得了名的吗?他的名字不单已走进中国文学史,在宣布他获得这个世界上最高奖项的那一刻,就等于进了全世界每一个国家的文学史册!毫不夸张地说,莫言已是“天不能收,地不能埋”的人。三百五百年后,人们翻看史册,还会“见到”莫言,而那些所谓将其除名者呢,早已无影无踪。

昨天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有网友调侃,说应该把杜甫也开除唐朝名诗人之列。不用说,“理由”充足得很。因为他是现实主义诗人,而现实主义,就意味着写实,不能只有歌颂。他的“三吏”、“三别”,他的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,以及许许多多现实主义诗篇,所描写的都是他那个时代的苦难或战乱,可以说杜甫就是典型的“暴露黑暗面”的诗人。

再看他的《兵车行》:“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,爷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。”场面何等凄惨!

“君不闻,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生荆杞。……县官急索租,租税从何出。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君不见,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新鬼烦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声啾啾。”真个惨不忍读!

特别是在过去了一千多年后的今天,一提起杜甫,人们很容易想到的就是连黄口小儿都能背诵的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,而这一联正出自其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。

关注民生,描写民间疾苦,就像爱情一样,几乎是人类永恒的主题。然而,面对现实,这样的句子,若想在中共统治下的官网公开发表,估计审核都很难通过:你这不就是要制造官民矛盾吗?既然要制造官民矛盾,不就是在“寻衅滋事”吗?就算编辑“高抬贵手”放过,肯定也很快就会被举报,然后被处理,有关部门不把作者拘留几日就要阿弥陀佛烧高香了。

当然,依这种逻辑,或根据“歌德派”或“莫言式”来划,被称作“唐朝三大诗人”的白居易也难逃被“除名”之处罚。别看他有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这样的千古名句,可读白诗者,谁不为他那首《卖炭翁》所打动?

可就这一首,白居易就足够上除名的“黑名单”,不信咱摘几句:“……满面尘灰烟火色,两鬓苍苍十指黑。……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。……一车炭,千余斤,宫使驱将惜不得。半匹红绡一丈绫,系向牛头充炭直。”这是一幅怎样的民不聊生的场景!真不知他那个朝代如何也能允许这样的诗篇流传后世。

最打动人心的就是这句:“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。”本人每读此句甚至每想到这一句,鼻子都会发酸。然而,当年尚有官职在身的白居易,如果生在今日,就算他在民间看到这种情形,他敢写实吗?就算偷偷地在书房写了,敢拿出去发表吗?就算辞掉官职,甚至不怕被拘留,这首在描写卖炭翁遭遇的同时连官府也给揭露了的文字,有地儿发表吗?

中国人,似乎没有几个不为我们历史上有大唐这样的朝代而自豪。可一读这些被称作现实主义的作品,底气就不那么足了。任何一个朝代(说的是朝代不是时代),都是努力让你看到它光鲜的一面,而千方百计遮掩它黑暗或丑陋的一面。只是尽管拼命遮掩,也还是不免要漏出破绽,就像唐朝那么伟大,伟大得后人一提起中华民族史,就难免为有大唐而沾沾自喜。可殊不知,这也正说明一方面唐朝确实有值得后人称赞之处,另一方面,未必不是唐朝的宣传工作做得好。否则,为什么伟大着伟大着,竟走向了灭亡,让赵家给它推翻了呢?

末了,想了半天,还是不能免俗,容将韩愈那首《调张籍》前面几句录在这里: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不知群儿愚,那用故谤伤。蚍蜉撼大树,可笑不自量!”那些叫嚷把莫言开除中国百年名作家之列者,应该读它一百遍,让自己长点记性。

2021.7.17